Category Archives: 牧者道摘

刘同苏: 耶稣的“剧本”

(牧者道摘之七,摘自2017年10月29日讲道) 电影是一种特别的艺术。绘画和雕塑是空间艺术,音乐和诗歌是时间艺术,而戏剧与电影则兼具时间与空间的形式,可以说是时空艺术。电影是“动画”;“画”当然是空间的展开,可画面一“动“,就含有了时间的要素。由于摄影的写真,电影具有更为鲜活的具象生动,从而,在感性上能够更强烈地触动人们的灵魂。在电影和戏剧出现以前,世界各地都流行有一种单人剧,在欧洲称之为“游吟”,在中国被叫做“说书”,在非洲从事此类活动的角色(griot)具有更多重的功能。此类单人剧,有动作与表情的空间表达,也有情节铺陈的时间伸展,可以说是一部即兴创造的口头电影。古希腊最善播放这种口头电影的是荷马;中国过去也不乏此类制作高手,其中播放“武十回”“宋十回”“石十回”者所留下的话本,被结集汇编成了古典名著“水浒”。 就这种口头电影而言,耶稣可以说是最佳导演(或最佳制片人,最佳男主角)。马太福音二十二章前十四节所记述的耶稣讲道就是一例。这篇讲道的主题是“天国呼召的窄门”,不过,耶稣却将此主题具象化为“王子婚宴的请柬“。电影嘛,总得有人物,场景,情节;该故事的人物有国王,仆人们,被邀宾客,还有隐在画面背后的主角——王子;喜宴的准备与宾客的邀请被设为故事展开的场景。第一幕:威严而富有的国王为王子准备结婚的宴席;辉煌缤纷的装饰,院外还遗留着宰杀牛与肥畜的血迹,佳肴的香气却已弥漫了大厅,美酒瀑布般地倾倒入金杯,一排排的高座静候着宾客的来临;随着国王的发令,一队队的仆人挟着烫金的请柬出发。第二幕:门被一扇一扇地敲响;门开出处,却见烫金的请柬飞出,掉落在泥淖中,随之而来的画外音:“老子还要去进货呢,谁稀奇你的宴席!”;透过另一扇敞开的门,镜头聚在一只脚上,那脚下是被践踏的请柬,画外音传来:“耕田才是实在的,那宴席能出产麦子?”(镜头切换)一个一个的仆人从门内跌出,随之有棍棒或刀剑落在他们身上,血在飞溅。第三幕:大怒的国王:“拒绝者不配此宴,皆杀之;另去街角人聚处,见一个,给我召一个。(镜头切换)镜头从硝烟中推下,原本被邀的门户已成为瓦砾,拒绝邀请者的尸首横陈。第四幕:大路上,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卑微地伸着手乞讨,忽然,从镜头外一张烫金的请柬递到他的手上;一个蛮横的壮汉在暴打一个瘦弱的路人,他拳头忽然顿在半空,一张烫金的请柬横在那拳头与被打者之间;请柬一张一张地递向马车上的华衣者,店铺里满把金银的掌柜,扛着麻袋蹒跚路上的苦力,满身汗水打着铁的匠人。第五幕:坐满宾客的宴会厅,镜头从穿着礼服正襟危坐的宾客中推过,乞丐衣冠整洁,壮汉宁静平和,掌柜谦卑温柔,苦力尊严荣光,镜头最后停在了一个衣冠不整散懒坐着的人身上。“赐给你的礼服呢?!”王座上滚过来斥责。无以对答的沉默。“推出去,捆了。”宴席继续着,永恒的光照祥和地笼罩着全席。剧终。 整个讲道就是一个故事。耶稣选取了结婚的喜宴作为天国的象征。“婚”是二人成为一体的结合,而“宴”则是同血缘者共命的日常表达,所以,“婚宴”具象地隐喻了:天国是上帝与其子民的生命同在。在农牧文化中,婚宴是荣耀喜庆和极尽奢华的重大事件,于是,婚宴生动地象征着天国的光亮与丰沛。国王是地上的至高者;国王为其子操办婚宴,从渊源处喻指了天国的至上。农商是中东一带的基本世俗生产活动;陷于农商而弃绝婚宴,贴切地比喻了沉溺世界而丢掉天国的罪行。礼服的穿戴是敬畏与谨守的表示,它类比于严守天国圣洁生活的努力。整个故事的寓意十分清晰:天国即是与圣子的同在,其渊源是至高的上帝。天国是世界的对立,执着尘世生活的,就弃绝天国生活(反向寓意:进入天国的,就必须弃绝世界)。天国的呼召就是经十字架而复活的重生,是必须全舍才能全得的生命翻转。天国生命是无限上帝的恩典;其恩典的无限非有罪从而有限之人自身可及,因此,也因其无限性而无人不及(所谓“不论善恶全召”)。上帝恩典所赐的是主体生命(天国是一种生命形态),所以,主体不活出天国样式的,就没有接受天国生命。所赐的是主体生命,所受的必须也是主体生命。“召”是普遍的生命恩雨,“选”却是用主生命筛子筛过的“少”者。窄门是生命性的;用主体生命做载器的,恩雨就在其里面;生命不能与主生命同频的,恩雨就在他的外边。 此讲道中的真理全用具象表达,无一理性概念,而真理却全然清晰。耶稣使用那些当下常见的日常具象事物,使永恒之道实在而生动地直指活在当下的人们。“道成肉身”的启示告诉我们:具象是无限的唯一表达形式。在具象的生命里,无限才得以实在化,才生动活波地活着。在耶稣那些具象比喻的讲道里面,无限的生命之“道“恰在具象的”肉身“里面得以全然的表达。这就是“道成肉身”的讲道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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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同苏: 仅你我,还盛不下真正的爱

(牧者道摘之六,摘自2017年10月1日讲道) 观看[彩绘面纱]是一次“二进宫”。“一进”是在国际飞行的飞机上;由于片头的画面似乎有些呆滞,我进到那儿就睡着了。后来,太太极力推荐(“那格调,你一定喜欢”),于是,有了“二进”。故事是淡淡的,平铺直叙。一个老姑娘待在家里惹父母烦,自己也被弄得挺不耐,正尴尬时,天上掉下个绅士(后来发现是父母略施点小计安排的),温文尔雅,彬彬有礼,还是个医生;于是,在父母的催逼下赶紧嫁了。婚后发现此docter不是医生,而是细菌学博士,人又古板,且死心眼,非得到中国去研究他的细菌。到了上海,没得吃没得玩,老公又不会调情说笑,板板地钻在研究里;一次去看京剧,剧倒没看懂,一不小心被身边善于调笑的花花公子给勾走了。偷情被老公发现了,认真固执的老公说:不爱也罢,可以撒手离婚,但有一个条件,就是那位偷情的花花公子得明媒正娶地给她个名分。她还天真地真去了;还是那个无限再现的老套,那位以前山誓海盟地要离婚再娶的登徒子立即“闪”了。无奈,只好跟着已无爱可言的老公前往广西霍乱病区去看小微生物了。嗷,前面都是倒叙,这会儿才来到片头那个迟缓灰蒙的广西农田画面。广西农村连上海那些娱乐也没有了,有的只是接连不断的死人,外加被国民革命激动得要驱除“帝国主义”的示威人群。为了防治霍乱,老公忙得废寝忘食,偶然露一下的还是恼怒其偷情的铁面。无聊之下,她逛了一下作为霍乱医治中心的教会孤儿院,也许在法国修女们那里能够找到一点“聊”。结果,那“聊”是一个呼召,需要人服侍孤儿。这一“聊”进去,生命就被打开。有那么多的人需要爱,又有一些人不顾性命地把自己的爱投了进去,其中就包括那个似乎无爱的老公。爱不是与他者调情,而是为他者舍命。在这爱的浪涛里,她也被溶为爱的浪花。在共同地以命救治霍乱病人的服侍里,她与先生复合了;当共同爱他人时,爱就在共同的人中发生。尽管先生因救治他人而感染丧生,但是,他们的爱却依然长存,即使那位花花公子后来的诱惑也无法动摇。饰演男主角的诺顿也是该片的制片人;在这个急于兑现到了连一秒钟都不能等待的浮躁世代,诺顿用了六年磨这个影片,用平淡叙述的风格将毛姆原作中的无爱主题变奏为伟大的爱情旋律。好电影,耐看,却不会成为时尚,应该说,时尚还装不下这么深的格调。 如果爱只是两个人的爱情,那么,无论爱得多深,都谈不上伟大。在二人世界里面卿卿我我,仍然圈在有限的天地之中。爱的本质是舍己,所以,爱不为己所限而达于无限。若两个人只是彼此对着舍己,那不过是舍在了自己里面;我给你,你也给我,但千万别给他人;这种封闭的有限舍己,简直就是合伙自私。“门当户对”啦,“郎才女貌”啦,“志同道合”啦,反正彼此总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作为二人之己的基础。舍己只准舍在这个“二人之己”里面,于是,舍来舍去就是舍不掉己。情爱显然不是爱的本质形式;情爱要成为爱,还必须要溯源。“为义人死,是少有的;为仁人死,或者有敢为的。惟有基督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,上帝的爱就在此向我们显明了。”(罗马书5:7-8)对于至善(即全然无罪)的上帝,罪里面是没有丁点自己的,由此,完全非我的罪人是一个绝对他者。将自己舍给根本对立且要灭绝自己的罪人,这得算上绝对的舍己了,那己是舍到了丝毫没有自己的地方了。这就是爱的原版,爱的旗舰,绝对的爱。然而,爱的否定就是爱的肯定;爱的舍己恰恰成全了爱的自我。我把我舍给了全然没有我的地方,于是,在完全没有我的地方也有了我,这就是爱的无限,这就是爱的否定之否定。爱是无限的,因为爱是无限者的本性。纯粹的二人之爱,仍然困在二人组成的更大有限之我里面,于是,彼此的舍己不过是为了一个更大的自私,那个所谓的舍己无非成全了更大范围的自私。爱的悖论在于:得完全无我,才实现了无限的我,而那才是真正的我,因为自我必须以无限为自己的终极。自我就是以无限为终极的自在;除了舍己的爱,又如何可能达到无限的己呢?爱是自我的本质;这是被自私之罪遮蔽了的奥秘。舍己与存己的对立,在爱的统一里面交汇成为自我的超越。要成就二人之爱,恰恰要走出被二人局限的爱。得见了爱的本质,才可能学到真正的爱;非进入爱的原型,不可能成为爱的实体。学了千恩万爱的技巧,还是彼此打得天翻地覆,因为在二人的自私境界里面怎么扑腾,也不可能扑腾出爱来。对着自私,怎么雕琢,折腾出来的不还是自私吗?照着基督的爱,也一块儿去爱爱别人,那体会到主体生命里面的绝对之爱必定也会在二人之间流动。若爱不过是无限,爱就不会止于二人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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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同苏: 105岁的质量 —— 日野先生的养生诀窍

(牧者道摘之四,摘自2017年8月13日讲道) 今年7月18日,日本东京圣路加国际医院的院长日野原重明先生过世了。这个消息挂在了当日几乎所有日本媒介的头条;其后,许多国家的媒介也都报道了这则新闻。日野先生以105岁的高寿辞世;作为养生学方面的著名学者,他可以说活出了自己的学说。养生学学者的高寿,这恐怕是牵动众多视线的焦点,然而,日野先生的生活极其学说其实证明了生命在于质量,而不是长度。日野先生有一句流传很广的戏言:如果阎王来找我,我会叫他晚点来,因为我还要活到100岁呢?可是,临终前他拒绝以医疗器械人为地延长自己肉体生命的延续;离世的当天,他笑着对巡房的医生说:感觉良好啊。形体若没有主体生命,就无所谓长短;岩石倒有几十万年的延续,可你愿意用你的百年去交换吗? 日野先生出身在牧师的家庭,其父是毕业于纽约协和神学院的牧师。他本人七岁就受洗成为基督徒。不过,按他本人的说法,是成人以后的一件事,改变了他的人生。1970年3月31日,他从羽田机场乘机前往福冈参加一个国际医学学术会议,不想九名日本“赤军”的左翼分子将飞机劫持到了韩国(原本计划的目的地是平壤)。那时的劫机还散发着某种理想主义的味道,劫机者在机上还分发左翼书籍(诸如列宁选集)以改造人质的思想。日野先生选取了基督教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[卡拉马佐夫兄弟],书中引用的一段经文使他觉悟了此次事件对其人生的意义:“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,仍旧是一粒。若是死了,就结出许多子粒来。”(约翰福音12:24)对他来说,被劫而返,是一次重生,而再生的生命要为他性地“结出许多子粒”。 日野先生自65岁至终年,每周七天每天十几个小时地工作,致力于改变人们的生活习惯;他认为人们生活的习惯决定他们的生命。高血压,中风,心脏病,糖尿病,原被日本医学界称为“成人病”;由于日野先生的工作,后来这些病以他的研究而命名为“生活习惯病”。其学说的核心就是:生命不由肉体决定,反倒肉体被生命运动所决定;不良的生命活动,造成了肉体器官的病变,而正常的生命活动,就保持着健康的肉身机体。若生命活动是本质,则残缺的器官也不足畏,只要不影响正常的生命运动,形体上缺损的器官就是正常的(器官的正常与否在功能,而不在形体)。常见瘸腿的人行走得神采奕奕,而腿脚齐全的人挪步就气喘吁吁,你说哪位的机能更正常呢?生命运动超越肉体,主体的本质就在于此。对于生命活动,正常即日常,必须日常性地持续正常活动,生命才可以维系自身的活力并由此造就了附属其上的肉体的健康。所谓习惯,就是有规律的日常活动。习惯通过日常活动而决定肉体的状况。有意识地以超越肉体的良好习惯活动,身体就健康;反之,生命活动若习惯性地被肉体支配(即“属肉体”),身体就退化。 日野先生自己的生活就是其学说的示范。他每日仅摄取1300卡路里,因为那足以支持每天的生命运动,多过此的只是为了满足肉体的饕餮欲望。他坚持每天锻炼,从不乘坐电梯(其办公室在三楼),且一步二阶地登楼梯。超越的心态是其生命运动的灵魂;他认为受苦是生命的正常经历;提倡向偶然性学习(谁说意外不是超越固有状态的启示呢);不断地开辟新的生命运动领域,他以高龄学习作曲,于88岁写作一部音乐剧,其后又学习指挥,在90岁时担任了该剧的指挥。心态的良好表现为超越性的内在反应机制;他103岁时在某处讲演,登台后发现灯光有些暗,于是,他提醒道:能否将灯光开亮些,好让你们看清我这张年轻的脸。日野先生以为:“为他”是建立和维系超越性自我的最佳方式;他没有一天不十几个小时地工作,直至105岁,仍然日常性地前往医院指导,每周都在社区为老人义诊;那一年他外出讲演170余次(5次在外国),且每次在60或90分钟的讲演中全程站立。为“结出许多子粒”而付出是一种舍己,但这种为他的生命活动却成就了日野先生极为健康长寿的自我。 生命运动支配肉体,这是主体超越性的表现;这不仅适用于身体,也适用于灵命。“道成肉身”的关键是“住”在我们中间。道不是直入肉身的理念,而是活在肉身中的有样式的生命活动。赫拉克利特说,道是不息燃烧着的永恒活火;这大概提供了“道成肉身”的普遍启示的形式准备。一个人灵命的健康,既不是理念植入的结果,也不是制度强制的产物,而是持续的生命活动造就的。理念的教导与制度的规定,至多只是训蒙的老师,而主体生命活动才塑造着自身的健康。道就是灵命生活的“习惯”。只有作为活生生的生命,道才维系着灵性生命机体的健康,才不沦落为僵化的抽象模式,以开放姿态面向超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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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同苏: 滴在你心上的“湖水”

(牧者道摘之三,摘自2017年7月30日讲道) 在中国新歌声第二季第二期的舞台上,来自西藏日客则的中学数学老师扎西平措,用他的藏式流行唱法,将“一面湖水”演绎成了高原色调的画面。乐器沉静而平缓地低声呜咽着,间或沉浮着叮咚的打击乐,呢喃的藏语擦着乐声飘渺而来,渐渐地转为疏淡的歌声。歌声以叙事的行板平铺出男子汉的内心独白:“有人说,高山上的湖水,就象淌在地球表面的一颗眼泪”;高阔的晴空下,西藏高原上那一片一片清澈平静的湖水恰似晶莹的眼泪,闪着纯情的泪光。“那么说,我枕畔的眼泪,就是挂在你心田的一面湖水”;心底的主体柔情自然地切入了前边那梦幻般的客观画面。在“一面湖水,一面湖水,一面湖水”的叠句荡漾里,忽有藏式独唱特有的高亢声调挺拔而起,“绵延起伏的山脉,绵延起伏的山脉”,如同倒映在水面上的喜马拉雅山影,隐喻着镜面似的柔情湖水底下那一往情深地激荡与深厚。紧接着是动感韵律十足的奔放藏语饶舌,象那女神般的恋人散发着斑斓的缤纷,旋转奔腾在爱恋者被震颤的心境视网膜上。停顿,静寂,然后,沧凉悠远的歌声,象是空旷高原上藏族男子汉的爱情独白,坚韧不息的单向倾慕由心的至深处直射无垠的穹苍。 歌的主题当然是爱情,但它的触点是眼泪。眼泪是爱情的载体,因为眼泪是主体之间生命交流的媒介。生命是主体的本质;我就是存在着的我,即那个以“我”形式活着的生命。主体之间的真正交流都是生命性质的。唯主体才与主体同构;只有“我”才可能进入你,更正确地说,只有我的“我”才进入得去你的“我“,因为自我只与同频的自我汇合。我若不以“我”活在你里面,进入你的我就是一个幻影,甚至是一场骗局的表演(以不是“我”的东西,去引发你的生命倾倒,那不是骗局吗)。爱情就是两个主体溶为一个“我”。两个独立从而排斥的自我怎能成为一个主体呢?“以命相许”是“二人成为一体”的关键。我要与你成为一个主体,我就必须把我舍给你,从而,我可以活在你里面,与你成为一个“我”。眼泪之所以成为爱情的载体,就在于它是主体生命倾倒的一种形式。 信仰是至深的爱情,由此,信仰里总有眼泪在流淌。欢笑是生命流溢的肯定形式,而眼泪则是自我倾倒的否定形式。笑声后边可能还留着些我,而眼泪里面却有我全然流出。死是自我的极限,于是,在死中,自我才全然走出了自我,这就是舍己的意义,这就是自我超越的否定。眼泪就是舍己的否定;眼泪中忘我的给予,恰是我活在你里面从而超越了我的前提。眼泪是冲破自我藩篱的水流,却也是在他者心湖里自我徜徉的渠道。基督的十字架就是至上爱情的标记,由他为罪人舍己的眼泪铸成。谁能由死而超越呢?谁能从舍己而成己呢?上帝的自我是无限的,由此,基督的死才是生的表现。基督在十字架上先行舍出了自我,让自我的生命之水流向罪人心中的沙漠。十字架像是一曲独自吟唱的单恋之歌,以生命的舍出倾述着对罪人的爱情。尽管在犹大“卖主”的陷阱里,心有着无尽坠落的痛楚;虽然于彼得“不认主”的堤坝上,爱被撞成了四散飘洒的飞沫;十字架上那舍己的生命之流,仍然不息地流淌,直至在罪人的我里找到自己的栖息。即使有恨的长矛刺穿了肋下柔软的腹部,十字架上不仍有爱的眼泪洒向那带血的矛丛?谁心上的生命平湖,不是因着收藏了十字架上流来的眼泪呢? 牧养就是爱恨交织的爱情纠结;哪一次牧养的欣喜不是被舍己的泪水浸透?保罗在以弗所的三年不都是在日夜不息的泪河中流逝的吗?在笔者踌蹰于是否前往一处牧养之地,一位现已在天家的前辈讲了一句关于牧养的至理名言:最终只看你爱不爱这群羊。爱是无理的“来电”;爱勿论“郎才女貌”的般配,也不介意“鲜花”“牛粪”的差别,有的只是不管一切的投入。好牧人只有一个标准,就是爱到舍命。舍命是爱的最高表现,因为生命的给予是爱的本质。但是,作为有限之人,谁没有泪尽的时候呢?在贪婪沙漠的吸嘬下,那枯竭的恐惧会象最深的夜色浸透整个心肺;经过污水恶浪的险滩,被砺石暗礁割破的心在流着痛楚的情感;独上西楼时望穿的双眼已经哭干了昨日绝望的泪水;笔者身边就有以青春年华扑入牧养一年就白了的头。没有牧养泪水的浇灌,就不会有生命在罪人里面流动。但是,若不接着十字架的渊源,哪还会有活水从牧者生命中流出呢?有泪为罪人而流,因为心中还有基督泪水蓄成的平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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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同苏: 五亿美元之轻

(牧者道摘之二:摘自2017年7月16日主日证道) 2016年2月16日,美国一家彩票公司开出了历史记录的中奖金额:十五亿六千余万美金。三位中奖人分别居住在加利福尼亚,田纳西和佛罗里达,各自可领取五亿二千八百七十八万四千美元的奖金。对一个人而言,五亿美元可是个天文数字了,买什么不得买出一大堆,而且还必须是高档的。在报道此次中奖的网站上,紧接着中奖新闻下面的广告是:若中了五亿美元,你可以买某款三百七十万美元的跑车,某地七千八百万美元的豪宅,某艘二亿美元带有两架直升飞机的游轮,甚至三亿二千万美元的私人飞机。五亿美元意味着一连串物质堆起来的奢华,人也似乎要增大分量而“重”要了起来。五亿美元可以使一个邻家普通人一步登入物质天堂。弗罗里达的中奖者居住在墨尔本海滩。笔者曾去过这个略微边远的地方讲道,是一个乡间土气与温度湿度同样浓烈的小镇。中奖者是一位年届古稀的女士,三十年前嫁给了比她年轻十五岁的工程师,岁月的侵蚀至今未曾剪断这对鸳鸯之间的红绳。也许是某种亲情或爱意的约定,三十年来,这位女士不间断地购买彩票,每次只一张,且永远是同一号码。三十年不断的单线之流,忽然涌入了五亿美元的洪水,人生会发生什么样的膨胀呢?五亿美元,怎么花,不也得花一阵子呢,并且一过“古稀”,就不知何时会“百年”,五亿的挥洒也须赶紧了。 有好事的记者一年以后前往墨尔本海滩,想看看五亿美元在一个人的身上造成了什么变化。在那个街区走了一趟,一阵怔忡,没见到身价五亿的人住的房子啊?细究地址,原来中奖者仍住在原来住的房子。该房现价三十万美元(讲道至此,底下一片惊愕,因为在本教会坐落的山景城,2016年的单房中间价是一百三十七万美元)。不过,褶子粗略,不见得包子里面就没有肉。守株的成果是等来了购物回来的女主人,身穿平价连锁店出售的低廉衣服,从普通超级市场购买的食品还装在可重复使用的袋子里。当然,夫人是家居的,男人才是门面。不想,待见先生出来,则更惊艳,旧的圆领T恤加大裤衩子,手里还拎着大袋垃圾。五亿美元了,身上没见一件名牌;也没用个菲佣墨仆什么的,垃圾还要自己倒。采访的结果是:过去一年,生活一切照旧,仅奢侈了一辆九万美元的塔施拉(对比一下那个广告推荐的三百七十万的迈凯轮89/P1LM跑车)。记者最后的报道里有一句精彩结论:口袋里揣着能烫出洞的亿万美元,生活却未见丝毫波澜。五亿美元上身,邻家住的还是那位普通人。 笔者无意鼓励博彩。不过,突降的重金却可以量出一个人的分量。五亿美元搁在身上,生活也没晃一下,那是生命超越了五亿美元,扛得住这个分量。给个十万八万,就又屈膝又折腰的,那么,其生命也就值这个价了;来了三亿五亿的,就烧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,那个能被三亿五亿烧掉的自己就低于三亿五亿。重过五亿,那得是个什么分量啊?那就是主体生命的分量。主体就是以无以超越的终极态度面对外在世界。终极就是无限,所以,无以超越。不无限,就不达终极;不达终极,就被外物(比如五亿美元)所控而不成其为主体。真正的主体生命都是永恒的(“永恒”是无限的时间表示),而永恒则是超越一切的绝对分量。相对于无限,无论几亿不都是无限小吗?“人若赚得了全世界,却赔上了自己的生命,有什么益处呢?”(马太福音16:26)即使全世界的有限数量相加,也不及主体生命的无限。就算你具有了整个世界,却让外在世界做了你的主人, 从而,丧失了自己的终极自主性,那倒实在是一个质量性的贬值。 上述故事引发的不只是价值观的问题,也是本体论的问题。什么是存在呢?是由于定量性的束缚而无法超出部分性,从而,永远不能成为独立个体的形体堆积呢?还是因无限的终极性而以整体性成为独立自我的生命呢?我是我吗?我若不是我,我的存在是什么?我以我的终极性而定准了我的独立存在,所以,我的存在才不被任何的他者所湮灭。可是,如果我不能让无限成为我的生命,我的终极又从何而来呢?我之为我,就在于与无限者的内在生命关系。所谓信仰,就是主体生命的终极性本质,就是与无限上帝的内在生命关系。“传道者说:虚空的虚空,虚空的虚空,凡事都是虚空。”(传道书1:2)存在无非是因终极性而成为独立整体的生命;凡仅仅具有定量部分性的纯粹物质形体尚不是真正的存在。若只有主体生命是实存,则无主体生命的外物就是虚空。五亿美元不过是虚空,实存的生命当然不会被虚空动摇。只有把五亿美元认作实存的,或反过来说,只有把自己的主体生命也贬低为美元的,五亿美元才会压倒他的生命。有一个关于博彩的专有名词叫“中奖咒诅”,因为社会学统计发现美国博彩的中奖者里,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,其人生被毁坏了(不是变差了,而是毁了)。来了横财,人生却被毁了,可见,对没有终极主体生命的人,外在财富只是祸害。可惜的是被毁了人生的,并不只有彩票的中奖者。那些被毁了人生的中奖者,不过直截地显露了罪人们生活的非生命性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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